每经记者|李宇彤
一款被生产厂商亲自提醒“谨慎选择”的手机，开售一天即告售罄。资本市场的反应更为剧烈：12月2日，中兴通讯（SZ000063，股价41.95元，总市值2007亿元）股价涨停，当天成交额超137亿元。
此前一天（12月1日），字节跳动旗下豆包团队发布“豆包手机助手”技术预览版。中兴与字节跳动合作的nubia M153工程样机同步面向开发者发售。
一台手机，将微信、淘宝等构筑了10年“流量围墙”的超级App（应用程序）悄然拉入牌桌，赌注是移动互联网最核心的资产——流量与入口的“系统级控制权”。
但摩擦比预期来得更快——2日当晚，部分用户发现微信账号因“登录环境异常”被封；3日，豆包团队下线操作微信的能力并协助解封账号；紧接着，有用户在通过豆包助手进行淘宝比价时，触发了平台风控验证。在农业银行、建设银行等App端，也先后出现了针对AI 、手机屏幕共享监测及风控措施。
由此进入刀光剑影般的72小时。12月5日，豆包手机助手官方账号发文，表示将部分调整AI 操作能力，同时明确表态将与厂商共同制定清晰准则，喊话避免用“一刀切”的方式否定用户合理使用 AI的权利。
一台功能尚不完善、主要面向开发者的工程样机，何以在点燃资本热情的同时，又瞬间捅破了现有互联网生态的“马蜂窝”？
“美团淘宝的高管们可能要连夜开会了。” 360集团创始人周鸿祎在个人视频账号谈及豆包手机助手时如是笑评，2025年本就不平静的移动互联网江湖，再次迎来巨震：手机操作要变天了。
就在豆包手机助手问世的72小时内，碰撞接连爆发。
据一名nubia M153工程样机用户向《每日经济新闻》记者讲述，她在开机后立即授权了豆包手机助手。起初微信可以正常登录并使用，但大约5至10分钟后，微信界面不再显示新消息，仅朋友圈功能仍可刷新。随后微信账号完全掉线且无法重新登录。直到12月3日下午，该用户的手机恢复微信登录，但已经无法通过豆包助手调用微信功能。
这只是风暴之下的冰山一角。
12月2日晚，多名nubia M153用户发现微信提示“登录环境异常”，甚至账号被封。
12月3日晚间，有用户反映在通过豆包助手进行淘宝比价时，触发了平台的风控验证码。此外，农业银行、建设银行等多款App先后出现了针对AI手机屏幕共享监测以及风控的措施。
12月4日，豆包手机助手发布《关于调整AI操作手机能力的说明》，称计划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，在刷分、金融类应用、部分游戏等三大场景将限制使用。
冲突之所以不可避免，源于字节跳动与中兴这次合作的核心，是豆包获得了“系统级Agent”权限。
根据官方演示，购物场景中，豆包可以直接帮助用户点外卖、订机票、比价购物，甚至回复微信消息、操作小程序游戏的能力。
这意味着，豆包在操作系统之上构建起一个全新的“调度层”，用户说出意图，豆包负责解析、拆解任务，并指挥底层应用接力执行。
可以说，在不涉及如支付等关键环节时，豆包已经拿到了操作的“总开关”。而各大App也在AI调用下，被解构为系统中的功能模块。
对于豆包手机助手引发的“登录环境异常”，微信相关人士曾对外给出回应：“没有什么特别的动作，可能是触发了本来就有的安全风控措施。”次日，豆包团队下线了助手操作微信的能力，并协助用户陆续解封账号。
根据淘宝平台服务协议，也明确禁止存在可能破坏、篡改、删除、影响淘宝平台任何系统正常运行，或未经授权获取淘宝平台及其他用户数据、个人资料的病毒、木马、爬虫等恶意软件、程序代码。
豆包手机助手的安全争议由此被推至台前。
12月3日，有市场消息称，豆包手机助手使用了安卓系统中的INJECT_EVENTS高危权限。对此，豆包方面回应称，INJECT_EVENTS是实现跨应用自动化操作所必需的系统级权限，行业主流AI助手均需使用此类权限。
此前，豆包方面对《每日经济新闻》记者表示，手机助手执行任务需用户授权，在执行过程有明确的展示，且用户可以中断。操作手机能力由用户触发、用户监督，并不自动执行。豆包方面还强调，屏幕内容不会上传云端或用于模型训练，并在执行任务时提供明确提示与中断机制，以保障用户可控性与隐私安全。
与安全争议并存的，是更深的“流量围墙”。
要知道，从智能手机诞生至今，用户的使用习惯始终是“找工具”，在这套逻辑下，App就是流量的直接入口。
移动互联网月活跃用户规模 图片来源：QuestMobile，下同
移动互联网商业智能服务商QuestMobile发布的《2025中国移动互联网秋季大报告》显示，2025年9月，中国移动互联网月活跃用户规模达到12.69亿人次，月人均使用时长达178.2小时，同比增长8.2%。微信、淘宝、美团等超级App正是依靠用户的高频使用，构建起广告、佣金、会员等多元收入体系。
而豆包的接管，让用户仅需通过语音交互直接说“要做什么”，手机助手便拦在各家App之前，取而代之成为流量的第一入口。这种控制权转移，直接冲击了当前互联网流量垄断和时长变现的底层逻辑。
互联网行业十大巨头的企业流量情况
正如周鸿祎所言：淘宝、美团靠用户停留和广告赚钱，现在AI帮用户直接完成任务，不用看广告不用刷首页，App核心KPI（关键绩效指标）可能面临作废。
周鸿祎大胆预测，接下来可能会看到一场技术攻防战：各大App可能会调整页面结构，让AI读取信息更困难，同时给价格加上动态验证码，或者把关键信息藏在更复杂的交互里。电商App也许会限制第三方调用服务，逼着你必须“走进城堡”才能使用。
他还强调，要不了多久，可能会看到阿里、腾讯、美团这些大厂抱团推出联合防御协议，一起限制AI跨App调用。手机厂商更不会让出桌面控制权，小米 MIUI、华为 HarmonyOS等厂商手握系统权限，可以随时限制豆包运行，降低调用速度，甚至推出自家助手正面抗衡。明年新手机可能直接预装厂商系助手，把豆包挤到应用商店角落。
豆包的进击，不会因此戛然而止。
根据最新公告，豆包手机助手将对部分能力做一些规范化调整。主要涉及三类场景：一是限制在各类 App中用于刷分、刷激励的自动操作能力；二是进一步限制银行、互联网支付等金融类应用的代操作能力；三是对涉及竞技排名的部分游戏场景暂停开放 AI 使用，维护公平性。
从抖音生态中生长出来的豆包，在C端（消费者）市场的优势毋庸置疑。QuestMobile数据显示，2025年9月，豆包以1.72亿月活跃用户稳居行业榜首。在苹果App Store的免费App排行榜中，豆包也长期占据榜首。
然而，在角逐下一代AI入口的进程中，字节却展现出一种深层的战略焦虑，并清晰投射在豆包身上。
目前，豆包在提升文本生成、对话交互与内容创作等场景上持续发力，但其能力始终被困于“应用”这一身份上。无论模型本身多么智能，在用户手机里，它依然只是一个被限制在自身权限“岛屿”上的普通应用。
这种孤岛状态造成了体验的割裂。当用户希望豆包能像真人助理一样，完成需要调用多个软件的连贯任务时，模型的智能就会被操作系统的“围墙”隔离，难以转化为真实的行动力。
AI的上半场比拼“智商”，而下半场若缺少“权限”，模型能力将无处施展。字节虽明确“不做手机”，却以开放姿态迫切寻求硬件合作，就是重要映照之一。
就在豆包手机助手横空出世的前一个月，字节跳动正式推出了“豆包输入法”。此外，字节通过Ola Friend智能耳机等硬件，用户在不打开手机的情况下，能够语音唤醒豆包进行对话、查询、学习等操作。
这些软硬件组合共同指向一个目标——在用户完全依赖系统级AI之前，先通过垂直工具培养“有事找豆包”的习惯。一旦用户在多场景下建立起对豆包的能力信任与使用依赖，向系统级助手的迁移便水到渠成。
“在大模型时代，手机必然需要跟大模型结合。”知道创宇首席安全官周景平在接受《每日经济新闻》记者电话采访时表示。对于许多缺乏自研模型能力的手机厂商而言，引入大模型能力是提升产品竞争力的捷径。而对于豆包这样的模型厂商，此类合作则是扩展能力触角、获取更多用户的必然选择。
行业格局正在分化。周景平分析，未来可能存在两种路径：
第一种是手机操作系统厂商自建或深度掌控大模型能力，也可以采用DeepSeek等开源模型作为基座来构建自己的模型能力。这种模式的本质优势在于操作系统和模型都是一家，所有数据的控制权都牢牢掌握在手机厂商自己手中。
第二种是操作系统厂商引入第三方大模型能力，但保持架构主导权。以苹果为例，由于其相对封闭的生态和强大的系统控制力，苹果可以选择与OpenAI等第三方模型厂商合作，通过API（应用程序接口）调用其能力，但保留关键的底层设计，只是接入模型的计算能力。
多种形态的AI用户规模情况
艾媒咨询CEO张毅在接受《每日经济新闻》记者微信采访时直言，从外部核心变量来看，监管政策是很重要的，尤其系统级权限的调用、数据流转用什么样的规则，直接决定着合作落地的范围大小。
对于超级App而言，外部AI手机助手对流量入口的争夺虽然带来挑战，但技术与用户习惯磨合期窗口仍有许多突破的先机。今年以来，强化生态闭环、内嵌自有AI能力已成为共同的战略选择。它们所拥有的深厚用户关系链、丰富服务生态和强烈品牌认知，这都是通用型AI短期内难以替代的。
与此同时，“安全”问题也成为博弈中的柔性武器。周景平表示，“安全”的定义容易被泛化，各大平台或以此为名义，拦截自动化操作，但因此导致的交互不顺畅，影响的则是用户体验。
在他看来，少量发售的合作款手机本质上是一次“数据采集器”式的尝试。通过将设备分发给科技发烧友与开发者，观察其在真实场景中如何使用AI助手，进而提炼高质量的训练数据与用户需求，为后续迭代提供依据。
然而，对于大多数普通用户而言，他们首要关心的并非技术由谁提供，而是产品“好不好用”。那些预设的炫酷演示场景，是否能转化为日常生活中稳定、高频的真实需求，仍需打上一个问号。
更深层的问题在于用户对复杂权限的认知往往较为模糊。周景平强调，用户从购买手机开始就可能面临是否授予全部权限的选择，但大多数人对这些权限的具体含义与实际风险认知有限。
在周景平看来，未来，数据开放可能走向更精细的权限管理，也可能因竞争或安全顾虑出现“一刀切”式的限制。无论路径如何，最终成功与否仍取决于用户是否形成真实、持续的使用习惯，而非一时尝鲜。
这场“AI入口”之争，胜负终将取决于它能否真正走入普通人的日常，在安全与可控的框架下，交付稳定、可信、可持续的用户价值。这注定是一场定义未来的漫长“战争”。
记者|李宇彤
统筹|易启江视觉|刘青彦
排版|陈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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